保羅·湯馬士·安德遜

谷地作者

安德遜是少數純憑一張嘴便躋身一線之列的美國人，他從不掩飾自己不過是個來自聖費爾南多谷、為電影癡狂的毛頭小子。他八歲時拍了第一部電影，1988年高三時用在水族館清理寵物籠賺來的錢，拍攝了一部三十分鐘、關於色情明星的偽紀錄片，隨後進入紐約大學就讀，卻在兩天後便以「適得其反」為由從電影學院輟學。此後的一切都證明他的直覺是對的。如今，他是唯一一位曾拿下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同時又橫掃歐洲三大影展——坎城影展、威尼斯影展與柏林影展——導演大獎的人；這般跨度之大的品味，絕非任何教科書所能教導。

從攝影棚城到橫掃

他於1970年6月26日出生於洛杉磯的攝影棚城，是Ernie Anderson的兒子。Ernie Anderson是ABC電視台的駐台播報員，在克里夫蘭更是知名的恐怖片節目主持人「Ghoulardi」——安德遜後來便以此名作為其製作公司的名稱。他的長片處女作Hard Eight（1996）於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放映；不羈夜(Boogie Nights)（1997）與人生交叉剔(Magnolia)（1999）奠定了他作為該世代最具勞勃·阿特曼格局之極大主義者的地位，以三小時的群像劇展現歌劇般的真摯情感。接著是風格的逆轉：戀愛雞尾酒(Punch-Drunk Love)（2002），一部九十分鐘的室內劇，為他贏得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黑金企業(There Will Be Blood)（2007）是多數影評人視為其創作巔峰的轉捩點，該片也讓Daniel Day-Lewis摘下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此後他不斷將視野收窄、風格轉硬——大師(The Master)（2012）、性本惡(Inherent Vice)（2014，他首部Thomas Pynchon改編作品）、霓裳魅影(Phantom Thread)（2017）、甘草披薩(Licorice Pizza)（2021）——直到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2025）於第98屆奧斯卡金像獎橫掃最佳導演、最佳影片與最佳改編劇本獎，這份遲來三十年的認可，終於填補了過往屢屢擦身而過的遺憾。

器械

他的標誌是從不顯得冷冰冰的控制力。長篇幅的滑動長鏡頭；鏡頭是跟蹤獵物而非旁觀；以及從大師(The Master)起，Jonny Greenwood配樂裡那種粗礪的管弦樂恐懼感，取代了Jon Brion的浪漫主義。作為一名導演，他讓臉孔在鏡頭前停留到令人不安的程度，並將場景調度得讓恐懼與溫柔並存於同一畫面中。在我看來，從不羈夜(Boogie Nights)到黑金企業(There Will Be Blood)的貫穿主線並非題材，而是慾望——那些索求無度的男人，由一個深諳何謂渴求之人所拍攝。

數字會說話

在我們的資料庫中，安德遜在所有導演裡名列第25名，九部作品的綜合得分為18.53——但內部排名的消長才是重點所在。黑金企業(There Will Be Blood)以八次引用居所有安德遜電影之冠，領先位居第45名（4.26），而他的最新作品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僅憑五次文獻引用便已升至第94名（3.50）。這段不斷收窄的差距顯示出，綜合評分系統正在即時捕捉一場獎項大滿貫的氣勢——一部問世僅數月的電影，正朝共識的頂峰攀升。在這兩部作品之下，曲線陡降：人生交叉剔(Magnolia)位居第264名（2.37，七次引用），不羈夜(Boogie Nights)儘管同樣有七次引用，卻暴跌至第785名（1.30），大師(The Master)位居第856名，性本惡(Inherent Vice)則在第1293名。如此獲獎無數的作品序列卻呈現如此發散的分佈，意味著這些文獻來源依然無法就「哪一個安德遜才是真正的安德遜」達成共識。

從何看起

黑金企業(There Will Be Blood)，看那完整而駭人的宏大野心；不羈夜(Boogie Nights)，看冷意襲來之前的溫度；霓裳魅影(Phantom Thread)，看他最為克制之作。接著是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看看體制最終決定自己一直以來在抗拒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