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

百變造型，單一主題

沒有哪位大導演像李安（Ang Lee）這樣頻繁地改換門面，而這個習慣也讓他付出了名聲上的代價。珍·奧斯汀改編、武俠史詩、漫威怪物、同志西部片、3D海難寓言——這份履歷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打游擊的演員，而非一位作者導演，而影評人便將這種多樣性當作證據，認為他虛有其表，不過是個受雇的超級技術匠。這種解讀完全把他看反了。在他借用的每個類型底下，都坐落著同一個主題，也就是維基百科所指出的他的標誌：壓抑而隱密的情感，那種在感受到它的房間裡卻無法說出口的感覺。各種類型是他對單一不變之關注的偽裝，而穿上如此多偽裝的紀律本身，就是他的風格。

廚房餐桌邊的六年

他於1954年10月23日生於台灣潮州鎮，父母是隨1949年國民政府遷台的外省人。1975年，他在現今的國立台灣藝術大學取得副學士學位；1980年在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取得戲劇藝術學士學位；1985年在紐約大學蒂施藝術學院取得電影製作藝術創作碩士學位——然後就沒有了，或說幾乎沒有了。大約六年的時間，他待在家裡寫劇本，靠妻子的薪水撐起家計，這段漫長到成為傳奇一部分的失業期。轉機出現在1990年，台灣的新聞局頒獎給他的兩個劇本，資助了Pushing Hands（1991），並開啟了讓他成名的家庭劇系列——囍宴（The Wedding Banquet，1993）、飲食男女（Eat Drink Man Woman，1994）。製片兼共同編劇James Schamus成為他跨越國界後的長期合作夥伴：理性與感性（Sense and Sensibility，1995），他的第一部英語電影；臥虎藏龍（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2000），成為在美國上映票房最高的外語片；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2005）與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2012），兩部片都為他贏得了奧斯卡最佳導演獎。他是唯一兩度獲得柏林金熊獎的電影製作人，也是僅有的四位兩度拿下威尼斯金獅獎的導演之一——而且憑藉斷背山，他成為首位獲得奧斯卡導演獎的有色人種。

數字會說話

在我們的資料庫中，李安以十部電影14.36的綜合得分在所有導演中名列第44位——這個總分建立在兩個明顯的高峰上，而非深厚的板凳實力。斷背山以第95名（3.49分，出現在我們九份來源榜單上）領先，理性與感性隨後名列第145名（3.08分）。然後分數急遽下滑：臥虎藏龍，一部票房奇蹟與類型革命，只排在第247名（2.44分），而少年PI的奇幻漂流，一部獲得十一項奧斯卡提名的重量級作品，更一路掉到第784名（1.30分）。換句話說，這個綜合評價首先將李安視為英語「聲望片」(prestige)導演，其次才視為華語片大師——這與多數家鄉觀眾對他的評價順序正好相反。後來的幀率實驗半場無戰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2016）幾乎不見蹤影，排在第4095名。這個分數誠實地反映了影評人究竟鍾愛他的哪幾套偽裝。

從哪裡開始

斷背山是對那個單一主題最完整的陳述——一整部關於那句從未說出口的話的電影。接著看理性與感性，看一個外來者如何比本地人更透徹地解讀奧斯汀的禮數，以及臥虎藏龍，看武打底下那種無重力的、對抗地心引力的哀傷。把少年PI的奇幻漂流留給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