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布列松

減法作為方法

本網站上的其他每位導演都在做加法。布列松是唯一做減法的人——他花了五十年時間，試圖將電影中所有不屬於電影的元素剝除：受過訓練的演員、澎湃的配樂，以及代替你感受場景的反應鏡頭。剩下的內容如此精簡，以至於影評人必須借用宗教與苦行主義的語彙來描述它，而這兩者都十分貼切。他在半個世紀內只拍了十三部長片，而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對它們的評價從此如影隨形：「他就是法國電影，正如 Dostoevsky 之於俄國小說。」這要不是最高的讚譽，就是一個警告，提醒你即將觀看的東西毫無緩衝可言。兩者皆是。

畫家、囚犯、電影創作者

布列松於1901年9月25日出生於 Puy-de-Dôme 的 Bromont-Lamothe，在踏入電影界之前，他最初接受的是畫家訓練，並曾擔任攝影師——這種視覺底子體現在他拒絕浪費任何一幀畫面上。二戰爆發時他從軍，於1940年被德軍俘虜，並作為戰俘度過了一年多的時間；這段囚禁經歷直接催生了《最後逃生》（A Man Escaped，1956），這部越獄驚悚片同時也是一篇關於恩典的論述。他的成熟期創作是一條嚴苛的直線：《鄉村牧師日記》（Diary of a Country Priest，1951）、《扒手》（Pickpocket，1959）、《聖女貞德的審判》（The Trial of Joan of Arc，1962）、《驢子巴達薩》（Au Hasard Balthazar，1966）、《慕雪德》（Mouchette，1967），最後以《錢》（L'Argent，1983）作結。他曾兩度奪得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分別是1957年的《最後逃生》與1983年的《錢》——並於1975年出版了 Notes on the Cinematographer，主張電影的真正功能必須與劇場徹底切割。

模特兒

他的標誌，是起用被他刻意稱為「模特兒」而非演員的非職業表演者，並讓他們一個鏡頭接著一個鏡頭地反覆拍攝，直到表演的痕跡被榨乾，只剩下行為本身。Roger Ebert 點出了其中的悖論：因為這些表演者「沒有把情緒演出來，觀眾反而能將其內化。」這正是整個苦行式賭注的核心——保留住感受不表露，由觀眾來填補，且比任何一張臉孔所能傳達的都更深刻。這份影響力無所不在：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將他列為自己唯一在乎的兩位導演之一，而馬田·史高西斯也將他視為對自身具形塑影響力的人物。在2012年的 Sight & Sound 影評人票選中，有七部布列松的電影入榜——比任何其他導演入圍的都多。

數字會說話

我們的資料庫收錄了十一部布列松的電影，以綜合分數16.17將他排在所有導演中的第36位——備受尊崇，但未被神格化，這正是嚴苛風格在一個獎勵廣泛讚譽的綜合評比中所能獲得的位置。內部的排序才是真正透露玄機之處。他得分最高的電影是《最後逃生》，位於第113名（3.35分），影評人向來最愛的《驢子巴達薩》以第118名（3.29分）緊隨其後，而那部晚期冷峻的《錢》——他被列入最多榜單的電影，出現在我們11份來源榜單上——則以第176名（2.83分）位居第三。《鄉村牧師日記》則遠遠落在第994名——綜合數據將布列松解讀為一位聲望超越其個別電影排名的導演，一個由沒有任何一部被綜合評比視為頂尖之作的電影所拼湊出的巨人。

從何開始

《最後逃生》——他拍過最引人入勝的作品，也是進入其手法的最輕鬆入口，更是如今我們綜合評分給予最高評價的一部。接著是《扒手》，看看同樣的嚴謹如何應用在一個竊賊的靈魂上；而當你準備好迎接那部能擊潰人心的電影時，請看《驢子巴達薩》。將《錢》留到最後：這是最冷酷的一部，也是被最多榜單持續引用的一部。